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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日期:
    1999年05月24日
    新明日报 pg7
    标题:
    天福宫发现 光绪御笔不是真迹?
    说明:

    本稿作者为该报总编辑杜南发

    天福宫发现的光绪御书匾额墨迹,虽是历史遗物,但是,它真的就是光绪皇帝亲笔写的御笔真迹吗?

    当时发现在场的中国文物专家,曾断言它就是真迹。

    其实,这是个鉴定问题;例如故宫收藏书画中,就有不少假画,不能因为一见是皇帝收藏,就立刻肯定一定是真迹。

    只要对清朝宫廷情况有所了解,就会知道,许多所谓“御笔之宝”,其实是由别人代笔,并不是皇帝自己动笔的真迹。

    中国宫廷的代笔

    代笔,在中国翰墨世界,是很普遍存在的现象,从民间书信,到名士书画,及官方文件,都有代笔的情形。

    在清宫,据规定,皇帝常会赏赐御书给大臣,如内外臣僚官至二品,依制可受赏御书“福”字,年过50 者可赏“寿”字;但是皇帝书法未必好,而且也未必有这么多时间,于是这种应时因事的特别赏赐,往往就由南书房的翰林负责代笔。

    清朝康熙时,就曾把内务府所属的文书馆,改名御书处,专门负责“勾摹御笔事宜”。

    末代皇帝溥仪在他的回忆录中也说过,皇帝“写大字匾额,是由懋勤殿的勾字匠描出稿,或南书房翰林代笔。什么太后御笔或御制之宝,在清末大都是这样产生的”。

    溥仪也说过,他当年赏赐给张勋的许多御书,都是南书房翰林代笔;甚至他为其英文师傅庄士敦著作所写的“御序”,钤有“宣统御笔”大红印,也是郑孝胥代笔。

    慈禧太后的书画,也多数由宫中女画家缪嘉惠代笔,大字御书,则多由南书房的翰林代笔。

    不仅宫中如此,后来许多中国领袖名人,也都有代笔人,如孙中山身边,就有田桐、田桓兄弟,常为他代笔;蒋介石在西安事变后,因手伤不稳,多数指令书法,则出自俞国华(后来曾任台湾行政院长)之手。

    当然,也不是所有皇帝御书,都是出自代笔,尤其是清朝早期的几位皇帝,书法都不错,经常亲自动笔,只有咸丰以后,代笔才成常事。尤其是书写匾额,这种书法,称为“榜书”,又称“擘窠大书”,要求字大方正,常需以横直划线为方格,虽有匠气,却不是一般轻易可写得好。

    南书房的翰林,最擅长于写讲求黑亮方正的“馆阁体”,自然也都能写得一手堂皇的“擘窠大书”,所以,几乎所有恩赐大字御书,都是出自他们代笔。

    三幅‘御书’都是代笔

    如这三幅 “御书”:

    ①是光绪皇帝颁赐给北洋大臣李鸿章的 “福” 字;

    ②是 “慈禧太后御笔之宝” 所写的 “福”、 “寿” 二字;

    ③是钤有 “宣统御笔之宝” 大红印的 “福寿” 两字;

    这三幅皇帝和太后的 “御书”,书法字体(尤其是福字)如出一辙,可见都不是他们自己的手笔,而是南书房翰林的代笔之作。

    身边重臣一手资料

    光绪皇帝自幼体弱,凡赐大字御书时,会由南书房翰林代笔,是很可能的。当然,这需要史料佐证;在光绪最后十年,一直在他身边的一位重要大臣瞿鸿禨,就留下了一段宝贵资料。

    瞿鸿禨是湖南善化人,同治十年翰林,八国联军事变,他由学政解任,奔赴行在,召见称旨,而军机处正好缺人,由荣禄保荐入相当于核心内阁的军机处,当军机大臣。

    由1898年到1907年,将近十年,瞿鸿 的官衔,是军机大臣、外务部尚书、协办大学士,这三个职位,相当于内阁高级部长,外交部长兼中央机要秘书,是几乎天天和光绪见面的人物。

    瞿鸿禨在光绪身边九年多,直到光绪逝世的前一年,即1907年5月的丁末政潮中,才被光绪最痛恨的袁世凯逐出军机,这时,光绪也一病不起,次年10月即逝。

    瞿鸿禨下台后,在上海当遗老,他曾写有《圣德纪略》和《恩遇纪略》两本书,前者写慈禧太后,后者写光绪,是极有历史价值的第一手清宫内廷见闻录。

    他在所撰的《恩遇纪略》中就写道:

    “回銮时(1901年),扈从南书房,止陆凤石(即同治十三年状元陆润庠)侍郎一人,途中两宫或赐神庙匾额及御制碑文,皆命臣瞿鸿禨撰拟进呈。回京后亦常奉命题御笔画,及篆写御宝御章;荣文忠与王文勤,戏谓予兼南书房行走。”

    这段文字,清楚说明,当时的西太后和光绪皇帝,要“赐神庙匾额及御制碑文”,都是由他负责撰写,回北京后,他还经常得奉命题写“御笔画”,并说他因此常被同僚笑说是“南书房行走” —— 意思是充当南书房翰林的差使 —— 替皇帝写字。

    这段记录,不但说明光绪皇帝赐神庙匾额,是由翰林代笔,甚至还说明,在这段时间里,瞿鸿禨就是他的代笔人!

    ‘御书’非亲笔

    据报道,有中国文物专家认为,这件“御书”,确是光绪御书真迹。

    他所根据的理由有三:

    一, 这是写在黄绢上,在封建王朝时代,只有皇帝才可以在黄绢上写字,所有公卿大臣一概都不能在黄绢上写字;

    二, 匾额上写御赐,又刻有九龙设计,当然是皇帝墨宝;

    三, 从历史角度,戊戍政变失败后,康有为等逃南洋,所以光绪对南洋华侨有好感,因此写字给南洋华侨是合情合理。

    其实,这三个理由,都不太成立。

    关于黄绢题字,虽有此规,但如奉命代笔就可以,如许多翰林代笔的“御书”,都是写在皇帝御用的大红云龙库绢上,军机大臣的工作,就是代拟旨意,所有皇帝旨令,都是由军机章京(等于内阁机要秘书)所写,经皇帝认可,钤上有关的玉玺后颁赐;这是宫中常见的情形,绝不能说只有皇帝才可在黄绢上写字。

    匾额有九龙设计,当然是代表这是皇帝御赐,但御赐的“御书”,和真正的亲笔书法,未必是同一回事(另文已分析详情);还有从图片上看,匾上的龙似乎只有三爪,如果属实,这又和代表皇帝的五爪龙不同了。

    再从历史角度,光绪颁赐此匾,已是戊戍政变九年后,这段时间,他已完全不能过问朝政,一切全由慈禧太后作主,如何还敢因康有为而向南洋华侨示好?真正的历史事实,是和当时满清政府需要华侨捐款有关,这方面的资料,笔者已有另文讨论。

    毫无疑问,这幅从天福宫百年古匾上发现的黄绢书法,应该确是这件御匾的原迹真本,确是值得重视的历史文物。

    但是,它只是代表光绪皇帝的御赐“御书”,并不是真正亲笔的“御书”,这两者之间,还是有所不同的。

    真正亲笔 朱批文字

    在清宫内阁部院档里,还存有一件光绪皇帝亲自朱批的奏折公文,是十分重要的 “证据”! 这件奏折,是光绪十三年三月,日本横滨发生瘟疫,但当地华侨却平安无事,清朝驻日使馆,认为这归功于他们和侨领向当地关帝庙祈祷,结果关帝显灵保佑的结果;因此特别奏请皇帝,“奏恳钦赐匾额一方,以答神灵”,奏折中还写明“颁赐匾额一方,由臣祗领,转发该理事官敬谨摹制”。

    光绪皇帝在奏折后,亲自以朱笔批写道:

    “览奏均悉,著南书房翰林,缮写匾额一方,交徐承祖给领悬挂,以答灵贝兄而顺舆情”。

    意思就是命令南书房翰林代写送去,让当地理事制匾额悬挂。

    这件目前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清宫档案文件,正是光绪皇帝命令翰林代笔,赐神庙匾额的明证。

    光绪书法有何特色?

    除了考虑宫廷规矩和代笔习惯之外,要确定这件“御书”,是否光绪亲笔,最直接的鉴定法,还是要拿光绪真正亲笔文字,根据两者的书法行笔特色,进行比较。关于光绪的书法特色,前述的那位瞿鸿 ,他在所撰的《恩遇纪略》中也有记载,据他说:

    “德宗(光绪)召见臣工,或以其人,或以其言,常有朱笔记载。宫内从容批摺,字必端凝,结体颜柳,丰神骏拔。召对之倾,则意存迅发,一笔常可数字,驰骤流动,逸态自生。枢廷承旨,恭拟缮述,领下时如奉朱笔张定,则另行照缮,恭进复述。”

    这段记载说明,光绪的书法,是学颜真卿和柳公权两位的正楷书法,讲究端正,但有时却写得既快又潦草,常得瞿鸿禨另外重写过一遍。前面所引述的那件奏折上,可见光绪真正亲笔朱批的文字,基本上是合乎所谓“字必端凝,结体颜柳”的书法特色,但书势有偏倾习惯,笔划提顿,形具神怯,凝重不足。如果把光绪亲笔书法,和天福宫匾额上的“波靖南溟”四个字相比,虽然大小书体不同,但细看两者的行笔特色,显然有异,并不相同。

    光绪御书翰林代笔

    再从时间背景而言,天福宫的光绪御书,是书于1907年5月,这时,他已被软禁在瀛台近十年,体弱多病,第二年就凄凉地病死瀛台,以如此条件,要他写出“波靖南溟”如此神完气足、丰朗饱满的四字擘窠大书,显然也是不合常情的。

    因此,有理由相信,天福宫这幅光绪御书原迹,并非光绪亲笔真迹,而是翰林代笔之作。

    所以,这幅书法,应该是“御书原迹”,而不是“御笔真迹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