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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Date:
    23 March, 2014
    联合早报副刊 pg16-17
    Title:
    咖啡山的本地第一代 华人移民墓碑

    作者:吕世聪

    1821年底一艘载满陶瓷器与2000名华工的千吨大帆船,从厦门港启航下南洋,目的地是巴达维亚(即今天的雅加达)。船在途经新加坡海峡以南的邦加岛海面时,不幸撞上暗礁沉入海底,这一年,新加坡刚刚开埠三年。这艘名为泰兴号的福建帆船遇难后隔天,一艘英国船只印第安纳号(Indiana)正好经过出事海面,救起泰兴号的180名乘客。印第安纳号的主人与新加坡有些渊源,船长詹姆斯·柏尔上尉(James Pearl)在新加坡曾买下一座小山丘,最初命名为史丹福山,后来改称柏尔山(即今天的珍珠山)。

    1995年,寻宝者奇迹般地将泰兴号从深海打捞上来,除了35万件陶瓷器,从船骸中还打捞出铜炮、西班牙银元、中国铜钱、寿山石雕摆件、文具、航海用具等遗物。船内还有两块墓葬用的石碑及若干石狮子,令人费解的是,谁将此厚重的墓碑运到南洋来?墓碑上所刻的人名来自何处?一块墓碑铭文为:赤岭,道光二年端月置,显考廷柱杨公墓,男浙江、北海,孙振潆、振源立。碑石高118公分,宽62公分,厚7公分。另一块则只刻“福神”两字,显然就是闽南地区墓葬旁边需要供奉的土地神。

    闽南地区有三个赤岭村,分别位于安溪、南安及漳浦,此方墓碑上所指的赤岭暂不清楚是指何处。碑石上所刻的人名杨廷柱很可能是个已经落户雅加达的华人,杨公也可能已经辞世。猜想墓石兴许是家人委托家乡的石匠,为他打造的。慎终追远是中华文化的精髓,就算是远渡重洋,客死他乡,墓碑上依然得详细刻上姓名、生卒年、儿孙名字,当然还有家乡的地名。遗憾的是碑石并没有运达目的地,而是与1800条人命及整船的货物葬送大海。

    一方碑铭是一页史料,如果细心地累积这一页页史料,一本厚实的史书也就能流传后世了。

    恒山亭冢山是新加坡最古老的闽籍义冢。恒山亭约于1827年由薛佛记等马六甲商人所创立,然而由于早已迁冢,加以史料不足,义冢的范围究竟有多大?墓葬数量又有多少?详细情况今已无从得知。铭刻文献记载,开埠初期从中国、越南、泰国等地前来贸易的漳、泉船只,必须缴付香油钱予恒山亭,如遇船员身故,方可埋葬于此。而且需要向当时的值年炉主取得凭据,才能下葬。

    恒山亭到中峇鲁

    恒山亭冢地位于现在中央医院周围的小山丘,俗称四排埔(Sepoy Lines)。附近还有另一个别称叫做“四脚亭”(靠近欧南路),所谓四脚亭,就是建立在坟山上,让祭拜者休息纳凉的亭子。16年后由于恒山亭冢地不够,又在边缘开辟新冢地称为柑仔园,范围涵盖今天的金殿路周围,这也是中峇鲁路名的由来。中峇鲁是个华巫合并的路名,中(Tiong)是闽南语“冢”字的读音,“峇鲁”(Bahru)则是马来语“新”或“刚刚”的意思,两者合起来,意即新冢地。中峇鲁还有个俗称叫芋菜园,在今天的中峇鲁路与成保路交界处有间小庙,就称为芋菜园圣王庙(也称威镇庙)。过去这家小庙是中峇鲁的地标,庙埕有个抢眼的红色葫芦形焚炉,许多养鸟的人喜爱在附近遛鸟,小庙几年前已拆除。上述的冢山不只是单纯的坟地,后来还逐渐形成有人聚居的小乡村。

    移山倒海迁冢

    弹丸之地,要发展就需移山倒海。迁冢在新加坡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成为无可避免的抉择。

    1927年9月,新加坡福建会馆在《叻报》上刊登一则启事,内容大意是关于收到华民政务司的来函,通知政府欲在中峇鲁芋菜园的地方,将37座旧坟墓迁往武吉布朗(当时称为大巴窑工部局新冢,也就是今天俗称的咖啡山)。会馆将为此事召开会议,商讨迁坟事宜。三个月后,会馆又在报上刊登另一则启事,公布会馆将按照华人礼俗,备齐骸罐、灰、沙,雇工捡拾骸骨,并按照旧穴之碑、桌,移葬大巴窑工部局新冢地。同时会馆又收到工部局来函,告知相同地点另有41座墓葬同时需要迁移。启事中极为慎重地将第一次工部局通知的37座及后来的41座墓葬先人碑铭(墓主及后人姓名、家乡地名),同时刊登在报章上。

    福建会馆迁葬中峇鲁的旧坟,此次并非第一回,1907年由于英殖民地政府决定在四排埔建造医院(今中央医院),需要迁葬恒山亭坟山的旧墓。由于在此之前,有侨领陈明水及谢安祥的捐地善举,福建会馆已经在大巴窑(靠近今天的咖啡山)开辟了新冢山- 新恒山亭(大巴窑曾有过安祥山的俗称当与此有关),因此恒山亭董事决定将中峇鲁的旧坟移葬大巴窑新恒山亭。1921年9月,政府扩建医院,恒山亭冢地的166座墓葬让地。与1907年不同,此次的166座旧坟,迁葬大巴窑工部局新冢。大巴窑工部局新冢邻近大巴窑新恒山亭及王氏太原山,于1922年开冢。

    重新发现

    去年报章有好几则关于咖啡山发现古墓的报道,其中以发现庆德会创办人徐钦元妻子(徐夫人邱氏谥号淑惠)墓葬的新闻尤为令人瞩目,除了因为他是来自马六甲一个大家族的成员,另外一个原因是,新加坡第一代华人移民的史料特别匮乏。徐夫人的墓碑和另外72方墓碑(还有6穴没有碑石的墓葬),竖立在咖啡山一条小路的路旁。这78穴墓葬显然是从他处迁葬,因为无论从墓碑样式或是墓域,皆与咖啡山上的其他墓葬有别。如今陆交局迁葬这78穴墓葬其中的48穴,另30穴暂时不受影响。对照1927年《叻报》报道中的墓碑名单,包括邱淑惠,竖立在咖啡山这条小路边的72方墓碑,就是上述《叻报》报道的两次共78穴,从中峇鲁迁冢而来的旧墓。

    通过对墓碑铭文的解读,虽然只能揭开本地早期华人历史谜团的冰山一角,然而历史的还原,本来就是如拼图般繁琐,需要经过无数次的比对,才能拼凑出一小块图案。从《叻报》刊登的启事我们可以对1921年与1927年,福建会馆曾两次迁移恒山亭冢地的244座旧坟到大巴窑工部局新冢的历史有所了解。

    碑铭揭开一点历史

    如果查阅本地碑铭文献,这72方墓碑上的先人名字,有些还曾出现在恒山亭、天福宫、金兰庙、崇文阁、萃英书院等处的创建碑刻之中。

    新加坡开埠初期的华人移民,来自槟榔屿(槟城)、廖内及马六甲。尤其是来自马六甲的漳、泉邑人,成就了开埠初期新华社会的繁荣。碑铭记载了墓葬主人的原籍、性别、子嗣、谥号、立碑年以及对社群(恒山亭、金兰庙、天福宫、崇文阁、萃英书院等是19世纪新加坡华社重要的帮权中心与文教机构)的贡献。这些墓碑,有几方铭刻道光年款的,规格厚重异于其他墓葬(例如徐钦元夫人邱淑惠的墓石宽达63公分,厚13公分,高75公分以上),迁葬时或许已经家道中落,所以只保留墓葬中间带有铭刻部分的碑石,原有墓域周围的装饰石雕、土地神碑石就只好从简放弃。然而一方墓碑,简略的几行铭文,却是极为珍贵的新加坡早年华人史料。

    《孟子》云: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犹如老一辈常挂嘴边的一句话:富不过三代。放眼古墓碑群周围野草丛生,不禁想起《恒山亭碑》载:托足异国昔人所悲,犹未旋返莫可以期,存则荣归,没则旅瘗,眼见恒山之左,叠叠佳城,垒垒丘墟,或家乡远阻,吊祭不至,或单行只影,精魂何依,饮露餐风,诚无已时。

    历史是一首悲歌

    恒山亭、四脚亭、柑仔园、芋菜园这几个本土地方俗称,早已随着历史的变更,逐渐地消失在人们的脑海之中。回忆是一代人的事,每一代人的回忆都不同。人需要回忆,更需要记录历史。新加坡开埠后的华人移民,与泰兴号大帆船上的华人一样,为了寻找更美好的生活漂洋过海下南洋。回首来时路,历史有时候也是一首悲歌。载有墓碑的泰兴号福建大帆船,因误撞暗礁沉入汪洋大海的历史,其实就是千千万万华人下南洋的一首悲歌。这首悲歌不只在南洋,在有海水的地方都曾谱写过。尘埃落定,历史又翻开新的一页。云白山青万余里,清明时记得点支香,遥祭那些早已遗忘的先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