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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日期:
    2010年05月23日
    联合早报副刊 pg13-15
    标题:
    天福宫赛神绕境盛会 百年前妆艺大游行 天福宫探索之旅三之二

    作者:吕世聪、洪毅瀚

    百年前在新加坡市区,华族聚居和商业中心的大坡,每三年都有一场规模盛大,非常热闹的赛神绕境大会,它不仅是在19世纪新加坡华社的一大盛事,也可说是当今每逢春节都会举行的“妆艺大游行”前身,是一场最能显现族群团结的活动。

    事过境迁,今天或许已经很少年轻人知道,当年本地曾有过如此精彩的民俗大游行盛会,笔者有幸参与《南海明珠天福宫》专著工作,有机会为这场前后延续约90多年的民间大活动,略作整理介绍。

    当年闽帮领导中心天福宫的赛神绕境活动,源头应来自古代闽南地区的传统习俗,如泉州地区“祭春”、“祭社”与“赛神”等等。

    以天福宫为中心的赛神绕境活动,究竟始于何时?由于历经二战,加上福建会馆早在1935年废除赛神绕境活动,以致今日我们要重新回顾天福宫当年这项盛大庆典时,几乎毫无资料可寻。

    然而历史总是会在不经意间,留下一丝痕迹。今天,在天福宫库房内尚遗留一套(不齐全)19世纪时的“仪仗”(即十八般武器),正是当年天福宫举行迎神赛神会,与妈祖出巡绕境时使用的仪仗。

    除此之外,目前要回顾当年的赛神盛会,只有从天福宫石碑及百年前旧报章的报道中,去寻找这项已经消失了近一个世纪的民俗庆典。

    1. 最早的文字记录

    立碑于1850年的《建立天福宫碑记》(副碑)上有两则文字:“一开秉和手遶……”“一开进殿遶境醴客宴客……”是有关赛神绕境的开销,这是天福宫仅存的绕境文献,可惜的是这两条条款,由于碑石风化所致,目前已经无法完整解读。

    《建立天福宫碑记》(副碑)上,还有一则文字:“一开五神头家……主……金……”(推测整句行文应为:一开五神头家炉主)。

    天福宫里的这则碑文,相信是“头家炉主”一词出现在本地石碑上的最早记录(此名词最早出现于1836年《恒山亭重议规约五条》,但那是在木匾上)。

    头家炉主制度,源自闽、台地区,是一种祭祀组织的形式,“炉主”代表社区负责一年当中的祭祀活动,“头家”则分担“炉主”的职责。当然,头家炉主皆需以“杯卜”的仪式遴选出来,由于是神明的旨意,因此卜得头家炉主的商户,莫不倍感荣耀。

    从19世纪末时的报章报道中,可看到当时以天福宫为中心的祭祀圈,早已形成以街区划分的五个“股头”,这五个“股头”就是碑铭中的“头家炉主”。1896 年《叻报》在报道当年的赛神绕境时,途经卜得值年“头家炉主”的商户门前,需要“送炉”。

    香具有食物象征,香炉则具食具象征, 香炉有时比神像更为重要。“送炉”是将股头新卜得之妈祖(可能也包括其他神明)分香香炉,送达炉主之商号,象征在来临新年,大吉大利。直至今天,炉主头家的祭祀组织的形式依然存在。

    除了上述碑刻文字外,目前所能见到最早关于天福宫赛神会的文献,是刊登在1840年4月23日的《新加坡自由西报》(Singapore Free Press)中,一段关于天福宫为迎接妈祖举办赛神会的新闻报道:

    天上圣母神像是安置在一顶饰以黄色绸缎的精美轿子内,并由身着相同颜色服饰的“天神”护驾……最引人注目还是那些彩妆女童,都是五到八岁的小姑娘,穿着满汉衣服,她们几个人一队坐在用铁枝支撑、装饰华丽的台阁,让人们抬着游行。台阁的铁枝都被她们的衣服掩盖了。她们的衣着奇特华丽,打扮得很漂亮,让她们更充分流露那种童稚的可爱。在整个游行的过程中,她们都有无数锦伞为她们遮蔽炙热的太阳。

    严格来说,上述赛神会是为了从中国迎接妈祖来新而举办的迎神赛会。至于后来形成三年一届的赛会是否由此揭开序幕?我们尚无法确定。

    最早有关当年福建帮赛神绕境周期为三年一届的报道,是1870年的《海峡时报》;1881创刊的中文报章《叻报》,对这项活动还有更详细的报道。

    2. 赛神绕境的路线和阵头

    根据1899年的《叻报》,当年送神路线是“英宪批准”,可见当年盛大的公众活动时,需要向政府提出申请“路照”,也就是准证或执照,和与今日相同。

    据1895年《叻报》报道,当年的赛神绕境路线如下(英文路名为笔者查证添补):

    始各股头预备早临天福宫,会齐然后整队启行,由宫后过义学口(Amoy Street), 转衣箱街(Pekin Street) 穿新豆腐街(豆腐街上段),经协源居家门前透下豆腐街(Chin Chew Street),转武吃巴梭直指恒山亭,祗请福德正神然后返。

    由栳哮园边(Neil Road)从牛车水大路,直透玻璃前转文行堂门前,再转武吃巴梭(Bukit Pasoh Road)入海山街(Upper Cross Street),过吉灵街(Cross Street),迳至益友轩门前转应和会馆,过古友轩,穿源顺街(Telok Ayer Street)诣复利号祗请玉皇上帝,遂折入中街(Market Street)诣万茂号,再请递至兴隆街(Robinson Road)诣丰源号内。三请转丰兴公司门前,由原路回头,穿振成公司门前,透水厝尾(Boat Quay),折入马车街(Upper Circular Road),过新吊桥,迳诣三美街(待考)开茂号。四请顺经领事署前,转振成居家,折返火车路至振兴号门前转入顺安号门前,仍由新吊桥过马礁厝前(South Bridge Road,马礁厝为警察局),直透转怡园口(Magazine Road)进港仔墘(South Canal Road)至马礁厝边,转经保赤宫(Magazine Road)至竹安门前,直过护卫司署前折经鼎兴号门前,迳到长泰号角头转过恒茂号口,穿顺丰街(George Street)诣顺源栈。五请至源成发门前转至义安号角头,再转而经陈生利门前穿入老爷宫口(Phillip Street),转五代天宫(Church Street),折过和顺发门前,再入衣箱街(Pekin Street),经悦来栈门前,再转古友轩门前迳诣天福宫恭安圣驾礼毕,顺道游颜永成义学边,过复兴号门前,直游旧巴虱街撤队。

    赛神绕境路线,每届略有不同,主要是据每届炉主(股头)及市区街道的变化而定。但每届路线基本上皆环绕在大坡地区,最远没超越恒山亭、凤山寺的范围。

    《叻报》的报道,也为我们留下许多今天已经极为少用的街道俗称,及当年在这些街道上存在的著名商号。对我们了解本地市区近年急速消失前的面貌,有很大的帮助。就算如此,有一些街道名称,我们依然无法还原,例如三美街等。

    3. 阵头和卤簿仪仗

    三年一届的迎赛神会,最令人瞩目的是绕境队伍,又称“阵头”,本文选择一段刊登于1904年《叻报》上的记载。这段文字是目前我们所能看到,较为“详尽”的绕境队伍及其内容之记录(原文无标点符号):

    源顺街炉主恊荣茂号:阁棚四座、鼓亭一个、蜈蚣棚二条、马对一阵、北管一阵、南管一阵、车鼓一阵、大锣鼓一阵。

    顺丰街炉主邱益昌号:大灯、 彩虹、大锣、大横绣彩、方绣旗、大旗、北管锣鼓、龙棚 、龙棚 、北管、鼓亭、粉阁、粉阁、北管唱、鼓亭、粉阁、粉阁、北管、锣鼓、督令、看马、清道醮、凉伞香亭、八音唤。

    三美街炉主源成号:龙棚二座、阁棚六座、马对北管一阵、北管三阵、鼓亭一座。

    兴隆街炉主联盛号:彩阁四座、彩亭二座、北管及大锣鼓二阵。

    上述游行阵头中,有许多名称,今天看来,已经相当陌生,需要作下列解释:

    蜈蚣棚、龙棚:
    亦称蜈蚣阵、蜈蚣坪、蜈蚣阁,金门地区称蜈蚣座,是闽、台庙会重要的表演艺术。由儿童扮演历史及神话故事中的主角人物,安坐于长形台座之上,然后有人力或装上轮子行走。另还有名为龙棚的,也与蜈蚣棚相类。

    车鼓:
    即车鼓阵,闽南地区的一种表演队伍,由鼓手把鼓放在支架上挂在胸前,敲鼓者边走边敲打着鼓点,还哼唱着南曲或民间小调,是一种具浓烈乡土风味的演艺方式。

    北管:
    北管为闽南及台湾地区流传的传统丝竹音乐,又名“北曲”或“小调”,尤其是在泉州地区广泛流传。北管的形成年代大约于清代。本地绕境时出现北管的表演队伍,可证明北管在泉州兴盛后不久便传入本土。

    南管:
    又称“南音”,中国最古老的乐种之一,至少在唐代时便已经出现了。南管艺术最早何时传入新加坡,暂不明确,然从《叻报》的记录看,南管在本土的传承当已逾百年。今天南管在本土的传承组织,以湘灵音乐社为著。

    大灯:
    大灯应是指出巡时,阵头前的大型灯笼,也称为“头灯”,灯上通常绘有云龙纹饰,并写上神祇名称,例如:天上圣母、保生大帝、山西夫子等等。

    方绣旗、大旗:
    绣旗队是绕境必不可少的仪仗,其中包括方绣旗、大旗。旗帜上绣有各种不同题材的图案,今天闽、台地区妈祖诞时所举行的绕境活动,由信众所组成的绣旗队伍,规模壮大。

    凉伞香亭:
    凉伞古称“华盖”,是中国历代帝王祭祀、朝会、外出和行幸时必备的伞盖。凉伞一般分三层,每层皆绣上吉祥图案,最上一层通常绣有妈祖圣号。笔者曾参观台湾北纲朝天宫的妈祖绕境盛况。见到执凉伞的阵头在游行时,如遇见其他凉伞的阵头,各有一套互相敬礼的动作,极为文雅。

    粉阁:
    艺阁的一种,艺阁又称“抬阁”,是中国传统庙会上的一种表演艺术。早于宋代时,抬阁的表演艺术形式便已经出现。天福宫历届赛神绕境的艺阁表演,并没有留下太多的文字记录,只有从中国迎接妈祖金身时,1840年《新加坡自由西报》上有一段较为经典的叙述(见上文引述)。1902年《叻报》也记载几出当年赛神绕境艺阁所扮演的故事,包括七贤过关、八仙过海、水淹金山寺、昭君出塞等。

    艺阁传承至今,从由人抬到使用马车,发展到如今的花车,度过了千年的历史,可谓历久不衰。目前大家所熟悉的chingay一词,最早出现在19世纪的英文报章,即是由闽南语“妆艺”音译而来。

    卤簿仪仗:
    卤簿就是帝王出巡时所使用的仪仗器具,天福宫赛神绕境的卤簿仪仗,有彩牌和仪仗兵器数种,负责为绕境队伍开路。

    天福宫当年所用的执事彩牌,原件均已无存,幸亏近年新发现有一张1897年拍摄的相片,可见有“肃静”、“迴避”、“天福宫天上圣母” 、“天福宫协天大帝”、“天福宫保生大帝”等字样的几面彩牌。应是当年游行时所用。

    今天,在天福宫的库房内,很幸运地还保留有一批由合金铸造的仪仗兵器,不单制作精美,而且兵器上还带有铭文。虽因年代久远而有损佚,但大致完整。每一把金属兵器末端,皆刻有“新嘉坡天福宫”、“吴安和敬奉”字样,其中尚四把分别刻有“光绪十五年孟冬吉旦”及“关丹弟子林鸿春奉”字样。这组兵器的种类包括“日月铲”、“金瓜锤”、“青龙刀”、“螯鱼斧”、“蛇矛枪”、“方天戟”、“青龙戟”、“月牙钺” 等。

    另外尚有几把是木制的仪仗兵器,包括 “龙头拐”、“文手笔” 等。这些木制的仪仗兵器应为后来代替已遗失的原铁制兵器。

    4. 赛会趣事与停止

    百年前的报章,还记载着一则天福宫赛神绕境发生的趣事。

    那是1895年12月2日(光绪21年10月16日)的中午时分,正当锣鼓喧天的迎神队伍缓缓地经过桥南路(俗称漆木街)的中央警署门前(报章称“巡理府衙门口”)时,突然出现两名警察拦住迎神队伍,阵头一下子阵脚大乱,以为触犯什么条例。

    待弄清情况,原来竟是当时好奇的英国政府长官及家眷,大群西装笔挺的绅士贵妇们,都经齐集警署,等待观看热闹的迎神队伍,其中有些人还设备了摄影器材,因为当时技术较慢,所以要求队伍放慢步伐,让摄影师们可以逐一拍摄经过的阵头,一时成为趣谈。

    天福宫正殿高悬的光绪皇帝所御赐的“波靖南凕”匾额,就是在1908年1月7日的迎神赛会后,正式悬挂上去的宝贵文物。

    随着时代发展,闽帮领袖开始把眼光转移到更有意义的教育事业,兴办科教,让下一代有更美好的将来,因此对耗费的大量金钱与物资的赛神会,支持度开始改变。

    1935年10月末,福建会馆在《南洋商报》刊登“废止所属神庙年例迎送香亭”的启事,正式将1840年以来,天福宫的赛神绕境活动完全废除。

    今天当我们看到印族同胞在百年前与华人有着极为相似的赛神绕境,依然延续传承至今时,或许又需重新思考华族传统文化与精神信仰的何去何从了。

    (编按:本文原载《南海明珠天福宫》,原题为《神权与帮权结合的体现——追溯天福宫的赛神绕境活动》,书中另有林源福文章,分别完整收集有历年绕境活动日期及中西报章报道。因原文较长,本文为摘录部分原文并重新改写。)

    《南海明珠天福宫》,新加坡福建会馆出版,是天福宫170年来第一本深度导读专刊。全书厚达452页,分导读、导览、解读三部分,图文并茂、深入浅出,是本地著名古迹的重要著作。本书可在天福宫和福建会馆购得。